在很多人的印象里，美国大学的终身教授是一份最稳的工作：拿到tenure之后，只要不犯学术不端、不严重失职，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一辈子不用愁失业。可最近两年，美国高校的裁员潮里，连终身教授也开始被裁，这让不少人觉得意外：不是说终身教职保终身吗？

美国高校裁员潮：

先把结论说在前面：终身教职从制度设计上，保护的是学术自由，不是绝对意义上的终身雇佣。它有明确的例外情形，其中就包括学校陷入严重财务危机、整个学术项目被撤销。这波裁员潮之所以波及终身教授，是招生、经费、成本多重压力叠加，部分高校走到了制度允许的例外边缘。

下面我们结合公开报道和美国大学教授协会（AAUP）的制度定义，把这件事讲清楚：终身教职到底保什么、不保什么，这波裁员涉及哪些学校，压力从哪里来，程序上又有哪些约束。

一、先厘清：终身教职保的是学术自由，不是终身铁饭碗

要理解"终身教授为什么也会失业"，得先搞清楚tenure这个制度原本是为什么设立的。

根据AAUP的定义，终身教职是一种原则上无限期延续的学术聘任关系。它的核心目的，是保护学术自由：学者可以研究有风险、周期长的问题，可以提出和校方、资助方甚至社会主流观点不同的判断，不必因为言论或选题得罪人就丢掉工作。

同济大学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张端鸿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打了个比方：如果一个学者三年后能不能保住工作，取决于论文数量、学生评分和项目经费，他在选题上自然会偏向风险小、周期短、容易发表的方向，而不会投入十年去啃一个可能失败的难题。终身教职给的，就是这份长期研究的底气。

但这份稳定是有边界的。AAUP规范里写得很清楚，只有存在充分正当理由，或者遭遇严重财务危机、学术项目撤销等特殊情况，终身聘任才可能被终止。换句话说，tenure不是终身保险，它是一套"常规情况下不得随意解聘、特殊情形下可以例外"的制度安排。

这里还要区分两个概念：终身教授和终身雇佣。前者是学术岗位的一种身份保障，后者是无论学校经营状况如何都不能解除合同。美国高校的终身教职属于前者，不属于后者。

二、这波裁员潮里，哪些学校、哪些人被裁了

根据美国高校裁减追踪平台CollegeCuts的数据，自2024年1月以来，数据库已收录344条调整记录，涉及274所高校，涵盖岗位削减、专业调整、院系撤销和学校关闭。这不是一两所学校的个别现象，而是一轮覆盖面很广的结构调整。

最受关注的案例，是芝加哥伊利诺伊理工学院。2026年8月，计算机科学家兰斯·福特诺收拾办公室离开学校。他2019年加入，曾任理学院院长，参与创建计算机学院并出任创院院长，管理过64名教师、14名员工和3000多名学生。2025年卸任院长后继续任教，直到2026年夏天失去职位。与他一同被裁的约160名教职员工中，就包括拥有终身教职的教授。校方此前宣布，将提请校董会认定学校进入"财政紧急状态"。

波特兰州立大学为应对约3500万美元💵预算缺口，撤销部分学术项目，裁减36个全职岗位，其中包括8名终身教授，另有3个岗位转为兼职。教育学院终身教授塞缪尔·森诺特2026年7月收到最终裁员通知，将在2027年6月结束工作。

新泽西州斯托克顿大学通知工会，拟在本学年结束时裁减14名教师和7名专业工作人员，学校面临约2500万美元💵财政缺口，招生下降、州拨款不足、运营成本上涨被列为主要原因。

犹他大学2026年9月宣布推进运营改革，未来一年可能缩减285至855个非教学、非临床医疗岗位；西北大学2025年7月宣布削减约425个岗位，应对持续预算缺口。

丹佛大学的调整方式是撤并院系。2026年6月，学校宣布撤销宗教研究系、电气与计算机工程系的独立建制，推进多个学院合并，最多23名教师可能受影响。在校生人数从2026年秋季的14130人，连续四年降到2025年秋季的11499人，降幅近19%，其中研究生减少约三成。

最极端的情况是学校直接关闭。蒙大拿州大瀑布城的普罗维登斯大学，2026年10月27日宣布将在2026—2027学年结束后停止教学运营，最后授课日定在2027年8月20日。校方称多年招生持续下降、财务压力加重，尝试过调整项目、压缩开支、寻求合作，仍没找到可持续方案。更早的2024年6月，费城艺术大学正式关闭。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是顶尖大学，也在做预算调整，只是方向不同。哈佛文理学院2026年8月在行政服务重组中取消165个员工岗位；普林斯顿要求各部门削减5%至7%的预算；耶鲁2025年曾暂停90天招聘、鼓励提前退休。但顶尖校的底气明显不同：耶鲁2026财年捐赠基金取得26.3%的投资回报，收益113亿美元💵，向运营预算拨付22亿美元💵后，基金规模仍增至545亿美元💵。

三、为什么连终身教授都保不住：五重压力叠加

终身教授被裁，不是哪一个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几股压力同时压到高校身上。

第一重：招生下滑，学费收入缩水。

美国高校的日常运转很大程度依赖学费。最近几年，多个因素叠加导致入学人数下降：适龄人口结构变化；留学和移民执法收紧；大学学费持续上涨，部分家庭开始怀疑学历的经济回报；毕业生就业市场疲软。丹佛大学四年在校生减少近19%，就是这个趋势的缩影。

国际学生流失对部分学校打击尤其大。伊利诺伊理工学院2025年秋季42%的在校生是国际学生，研究生中这一比例更高达60%。从2024年秋季到2025年秋季，国际研究生减少约1200人，全校在校生从8838人降到7502人，一年下降约15%。国际生学费通常更高，这部分生源一走，学校现金流受到直接冲击。

第二重：联邦科研经费收缩。

很多美国高校的岗位和实验室，是靠科研项目经费养着的。2025年以来，联邦政府终止或暂停了部分科研资助，新项目申请获批变难。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数据显示，2025财年新批准的竞争性资助项目数同比减少21%。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就是一个例子：2025年3月，超过8亿美元💵的USAID资助被终止，相关全球卫生项目受冲击，美国境内247个岗位、海外44国1975个岗位被裁撤。项目经费一断，依托项目设置的岗位自然保不住。

第三重：成本结构刚性，终身教职是最大的固定开支。

有行业分析指出，终身教职教师通常占教学预算的60%到70%，是一笔不容易压缩或转移的固定成本。收入往下走的时候，固定成本降不下来，收支缺口就会越拉越大。

另一项推高成本的因素是行政机构扩张。多位受访学者提到，为应对不断增加的法律合规、监管要求，大学行政人员规模持续扩大，学校越来越像一个官僚机构。当预算必须砍的时候，教学岗位和行政岗位谁先动，就成了各校现实选择。

第四重：院校之间严重分化，普通学校先承压。

手握巨额捐赠基金、全球声誉和顶尖科研能力的学校，调整余地大得多，这轮主要裁的是行政和非核心岗位；既维持较高运营成本、又缺乏充裕资金和鲜明特色的学校，承受压力最大。这也是为什么关闭、撤并院系的案例，大多出现在普通私立院校和地区性高校身上。

第五重：长期的"非终身化"趋势。

这波裁员不是突然出现的。AAUP数据显示，目前美国约68%的教师岗位不在终身教职体系内，而1987年大约53%的教师还在tenure或tenure-track轨道上。过去几十年，越来越多教学岗位被转为兼职、合同制的临时教职，待遇、福利和研究时间都更差。终身教职岗位在整个教师队伍里的占比本来就在收缩，这轮财政压力只是把趋势进一步放大。

四、"财政紧急状态"不是随便喊的，程序上有约束

有人可能会问：学校说缺钱就能裁终身教授吗？答案是否定的。按照AAUP规范，动用"财务危机"这条例外，标准是相当高的。

张端鸿解释，财政紧急状态必须是严重影响大学整体学术完整性、且无法通过较温和方式解决的真实危机。学校原则上应先采取一系列更温和的措施：削减非教学支出、暂停建设项目、动用储备资金、冻结招聘、降薪、鼓励提前退休，最后才考虑终止终身教授的聘任关系。它更接近企业破产重组中的非常状态，而不是普通的预算紧一紧。

在程序层面，学校还要经过校董会认定、教师工会协商、申诉和听证等环节。被裁的终身教授可以在工会协助下提出异议，审查校方是否穷尽了其他补救手段、裁员标准是否公平。

对在读学生，制度上也有配套安排，通常叫"教完计划"（Teach-out Plan）：专业停止招生后，已入学学生仍能完成原定学位，学校提供学业指导和过渡安排，避免重复修读或延长毕业。波特兰州立、丹佛大学的方案里都承诺了这一点。当然，能否按期毕业、学分和助学金能否顺利衔接，仍需要持续观察。

五、还有一个更激进的动向：直接从制度上删除终身教职

除了在财务危机下裁员，另一种做法是从规则层面取消终身教职。

俄克拉荷马科学与艺术大学的董事会，在州长一道行政令之下修改了教职手册，删除所有"终身教职"表述，替换为"定期聘任"。此前该校教授曾以40比1的高票通过对校长的不信任案，但没能阻止这一改动。该校成为第一所把州长反终身教职行政令写入自身制度的高校。

这个动向的影响比单次裁员更深远：裁员是岗位层面的收缩，修改制度则是从规则上取消终身教职这种保障。如果更多学校跟进，tenure保护学术自由的功能会被进一步削弱。

六、这件事给我们的几点现实启示

抛开美国高校的具体环境，这轮裁员潮对普通人、对高校就业者，有几点可以参考。

第一，任何岗位都不存在绝对的铁饭碗，稳定程度取决于行业周期和机构经营状况。终身教职也好，编制岗位也好，保障都是制度框架内的相对稳定，不是无条件的终身雇佣。理解这一点，有助于职业规划时留好后手。

第二，学术自由和职业稳定是两个不同的诉求。tenure最初解决的是"学者敢不敢说真话、敢不敢做长周期研究"的问题，不是帮学者规避市场风险。一个体系里，如果岗位本身长期收缩，光靠个体努力很难对抗大趋势。

第三，选择学术道路，要看清学科和学校的财务健康度。同样是热门专业，放在一所生源萎缩、经费紧张的学校，和放在捐赠充裕、招生稳定的学校，处境可能完全不同。进入tenure-track轨道之前，了解学校的招生趋势、科研经费来源和专业方向，和打磨论文一样重要。

第四，长期看，高等教育竞争正在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调整。无论是美国还是其他地区，高校都要面对人口变化、成本上涨和技术冲击。专业设置、人员结构都会跟着市场需求重新分配，这是一个需要长期观察的过程。

七、写在最后

美国高校这波裁员潮，最值得琢磨的不是"终身教授也失业"这个标题冲击力，而是它背后的结构变化：招生人口在变，经费来源在变，成本结构在变，院校之间的分化在加剧。终身教职制度本身没有失效，它仍然在常规情形下保护学术自由；只是当学校走到严重财务危机这条例外情形时，制度留出了调整的口子。

对身处其中的教师来说，这是一段艰难的调整期；对旁观者来说，它提醒我们：没有哪种身份可以一劳永逸，理解制度的边界、看清行业的周期，比迷信任何一块"铁饭碗"标签都更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