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着住着，家没了：泊寓清退风波里的深漂青年 城中村租房梦碎！最近，多地泊寓租户收到清退通知，平台方将房屋归还业主，需要租户退房、换房或与原房东进行协商续租。被迫面临搬家的租户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帖，讲述自己的遭遇：“住着住着家没了”“在年终汇报的加班时刻接到搬家通知”。
泊寓是万科旗下的长租公寓品牌。从2017年开始，万科进入深圳上百个城中村，从房东手中租下近2000栋“农民房”，改造升级后由泊寓统一出租运营。当时为了迅速抢占核心城市的租房市场，有的运营商与业主之间签订了长达10年甚至更久的包租合同。然而，随着房地产市场的调整，长租公寓项目陷入现金流困境，开始缩减规模。在深圳，首先被收回的是租金相对低廉的公寓，这些房子大多位于城中村，盈利空间薄弱。
选择住在这里的大多是经济能力有限的年轻人。许多人具象化地感受到“漂泊”是何种模样——生活随时可能会发生变化与转场。齐悦去年夏天毕业后一直租住在深圳宝安区怀德地铁站附近的泊寓。她的单间月租金1200元，大约30平米，位于整栋公寓的6层。她选择这间公寓的理由之一是怕麻烦，认为泊寓是大公司，比较有保障，退租时不会克扣租金，也不用和房东打交道。平时遇到需要维修的情况，公寓有自己的维修人员，租金里有部分是管理费，覆盖了这部分服务。
『许晴』27岁，毕业后一直租住在泊寓，已经住了5年多。1月底，她在门缝里发现了房东塞的小纸条，提醒她泊寓方已拖欠租金，她才意识到住了好几年的房间也许将要面临清退。之前泊寓还会举办春节活动，大家五湖四海聚在一起，看电影、包饺子，有一种归属感。但渐渐的，这样的活动消失了。最后一次参加集体活动是2022年的跨年，在一楼大厅举办了抽奖活动。
齐悦在这座陌生城市的日常轨迹围绕着出租屋和工作展开。每次回家，她得从步梯走上来，再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是十几户装修一致、灰黑色的房门。房间里的初始装备仅提供低限度的生活：集装箱式的暗卫、木制书桌、简易铁架床，用布帘围合遮挡的衣柜。没有燃气，家电需要自行配备。收到清退通知前，齐悦只购置了一台便宜的杂牌洗衣机，冰箱暂时用不上，靠外卖和公寓楼下各类粉面、速食底商活着。
对这个00后年轻人来说，稳定是太奢侈的愿望。齐悦说，去年夏天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她才接到深圳的工作offer，拎着行李箱从广州赶过来。第一份工作的地点就在公寓附近，天时地利，只是入职第一天就跑了。领导让她加班到晚上7点，她说不用着急回去。当晚回到还没完全整理好的小房间，齐悦就跟人事发了消息：明天不过去了，一天的工资也不要给了。
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税务咨询外包公司做电话客服。公司有任务量的要求，每天每人要打几十个电话。惩罚规则苛刻，答错一个问题可能整个月白干。来电咨询的客户往往是遇到了切实的问题，着急生气，作为客服经常挨骂。她忍了3个月，实在到了极限。每天下班回到公寓，她需要先倒在床上冷静一会儿。狂刷找工作APP，投了数封简历后，她好不容易找到位于南山区的这家跨境电商公司。同事人都挺好，讲礼貌、互相尊重，每个人有自己的工作量，不需要互相扯皮。即使每天需要乘坐一小时左右的地铁通勤，她仍然觉得日子很有盼头——直到接到公寓的“清退”通知。
『许晴』说，她租住的公社宠物友好，允许养猫和小型犬，邻居之间也因此熟络起来。一楼公共区域的角落设置了专门的流浪猫喂养点。如果碰上独居的邻居出差或远行，楼栋的管家也可以上门喂猫。她在公社里交到了几位关系延伸到现实里的朋友。周末她们有时会约着去逛新开的商场，或者去公园晒太阳、遛弯儿。有时觉得邻居比同事还要亲近一些，大家互相串门投喂零食，能参与并分享更具体的日常生活。
何军是『许晴』同家公社的邻居，他也收到了房东的“温馨提示”传单。他打开过泊寓APP查看，门店显示“满房”，但他们知道是有空房的，所以这个操作有点不正常。1月末以来，公寓里的变化让邻居们感知到一些风险的前兆。之前他们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管家在楼下坐着，但最近很少在线下看见对方了，只在线上保持联系。何军担心所在门店如果在最后一波清退租客，自己可能连押金都拿不回来，就给管家发了消息问具体情况，对方回复:“一切都照常，不要相信（传闻）。”
何军住泊寓已经两年多，经历过多次换房。半年前，他和女友换租到现在的房子，签约租期到今年7月。长期租住泊寓的理由之一就是“透明”——水电费、收费方式、退房方式都有明晰的规则。如果在外面自己找房东租房，水电的收费大概率要交给房东，差异明显。按照深圳租房市场的规矩，一般是押二付一或者押二付三，在泊寓可以押一付一，这种模式减轻了很多房租压力。如果泊寓清退，他们也很难以相同的租金找到配置水平相当的商品房。换租到这里之前，他和女友去找过一圈，附近小区面积最小的也是两居室，租金在4000元以上。最后泊寓签约的这个单间，租金是2400元。
现在计划忽然被打断了。何军一想到搬家就感到痛苦，之前他们从宝安区搬到龙岗新家，20多公里的距离，他们不舍得叫搬家公司，就坐地铁自己搬，又骑着小电车搬了部分东西，电池续航不够，中间停下充了好几回电。那样狼狈的瞬间他不想经历第二次。在深圳，公寓里的友谊也相当脆弱，大家会因为各种原因而分开：搬家、离开深圳，甚至只是上班的通勤方向不一样了。
『许晴』之前因为养猫认识的朋友，一个离开了深圳，计划回家考公务员，另一个也即将离开，“工作节奏很快，她觉得有点太累了，想换个环境。”如果之后真的要面临清退，大家也很难一起合租。『许晴』说，大家上班的位置不一样，且生活状态不一致，有的独居，有的有伴侣，很难达成契合。她暂时还没想清楚要作何决定，打算先等房东和泊寓的交涉结果出来再说。
何军把相关的经历发在了『社交平台』，有相似被清退担忧的邻居们迅速集合起来，微信群目前已经有130多号人。大家的话题从清退聊到附近的美食，要命的工作节奏和更要命的工资，以及共同的“家”。1月28日，或许是帖子引起的连锁反应，泊寓工作人员约他和几位群友在大堂，当面告知他们，已经和房东协商好相关事宜，一切照常运转。2月3日，他们收到房东的声明，有人拍照发到群里，房东承诺已经与泊寓方签订协议，2月账单可以正常缴纳给平台。“至少能过好这个年”，有租客松了口气，“不用担心春节回来‘水晶’被偷了”。至于2月之后什么情形，房东没有明说。何军决定走一步看一步，暂时先不为此焦虑了，年后再说。
齐悦在泊寓短暂的独居经历却被迫告一段落：新的平台方叫聚富寓，对方告诉她，公寓将在3月初进行新的统一装修。她打开租房APP、社群小组，开始寻找新的房源，打算年前就搬走，“我心很累，懒得扯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