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认真对待摄影，可能会遇到一个困境。
你掌握了技术，理解了光影，研究了构图，也看过无数经典作品。但当你举起相机📷️，总觉得自己在重复——重复别人拍过的东西，重复自己拍过的东西，重复相机📷️“想要”你拍的东西。
2010年，一张照片在拍卖会上以1300多万人民币成交。画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模糊的地平线，上面是灰色，下面也是灰色。
这是杉本博司的《海景》，他用三个小时曝光拍摄大海，让波浪消失，让瞬间消失。
2011年，辛迪·舍曼的一张照片以389.05万美元💵成交。那张照片拍的是她自己，但从技术角度看很业余。
杰夫·沃尔的作品能卖到100万美元💵，但他从不“抓拍”，所有场景都是在工作室里搭建的。
托马斯·鲁夫说：“摄影只能记录下事物的表面”，然后把照片放大到像素可见。
这些摄影史上最贵、最有影响力的作品，看起来都“不像照片”。它们违反了我们关于“好照片”的所有常识。但也许，恰恰是这些“违反”，指向了摄影的另一种可能。
一本书，一个预言
1983年，威廉·弗卢塞尔出版了一本小书，叫 《迈向摄影哲学》。那一年，个人电脑刚刚普及，『互联网』还没诞生，数码相机📷️还在实验室里。但弗卢塞尔已经看到了今天。
他说：相机📷️不是工具，是装置。这个区分至关重要。工具延伸人的能力但服从人的意图，装置规训人的行为，让人服从它的逻辑。
从尤金·阿杰到沃克·埃文斯，从布列松到温诺格兰德，摄影史的主流叙事告诉我们：好照片应该是对现实的敏锐捕捉，是那个“决定性瞬间”的凝固。但弗卢塞尔会问：这真的是“你”的选择吗？还是相机📷️这个装置的逻辑？
从大画幅到35mm，从胶片到数字，相机📷️的演化史就是一部更快、更准、更便携的历史。
每一次技术革新，都在强化同一个预设：摄影就是要快速、准确地定格眼前的现实。
弗卢塞尔说： 摄影师不是在“创作”，而是在装置的程序框架内选择。
真正的自由，是与装置抗争的游戏。
这些话在1983年听起来像是哲学家的玄想。但40年后，当你看到那些顶级摄影艺术家的作品，你会发现：这不是玄想，而是预言。
四种实践
杉本博司：对抗时间。
相机📷️是为了定格瞬间而设计的。从达盖尔的几分钟曝光到1/32000秒的高速快门，整个摄影史就是一部更快的历史。但杉本博司用三个小时曝光拍摄《海景》。
他在东京立教大学双修经济学与西方哲学，深受《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影响。通过长时间曝光，波浪的起伏在时间中被抹平，大海化为虚无的灰雾。
这正是弗卢塞尔所说的“与装置抗争”——你理解了装置的程序，然后将它推向极限。
《闪电原野》系列更激进，杉本摆脱了相机📷️，直接让电流作用于胶片。摄影不再是相机📷️的产物，而是光与时间的产物。
杰夫·沃尔：重写程序。
相机📷️的另一个核心程序是“纪实”。但杰夫·沃尔在伦敦考陶德艺术学院深造期间，大量阅读艺术批判理论。《被毁坏的房间》引用德拉克洛瓦的《萨丹纳帕勒斯之死》，但每一个细节都是在工作室里搭建的。
这正是弗卢塞尔所说的“重新编码”——你不是在装置的程序内选择，而是创造了一套新的程序。
托马斯·鲁夫：揭示物质。
相机📷️的第三个核心程序是“清晰”。但托马斯·鲁夫在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师从贝歇夫妇后，说出了一句话：“摄影只能记录下事物的表面。”
他的《肖像》系列把照片放大到210cm×165cm，面部细节纤毫毕现，但你对被摄者一无所知。照片越清晰，人越陌生。
《jpeg》系列更进一步——他把网络图像压缩到极致，然后放大到像素可见。你看不清照片拍的是什么，但你能看清照片本身是什么：一堆由算法生成的像素。
这正是弗卢塞尔所说的“技术图像”——表面就是全部。
辛迪·舍曼：探索可能性。
相机📷️的第四个核心程序是“真实”。但辛迪·舍曼从来不拍别人，只拍自己，却说：“我从来不认为我的作品是自画像。”
《无题电影剧照》系列里，她扮演了69个不同的女性♀️角色。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但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不一样。
当同一个人、同一台相机📷️，可以生成无限多种不同的图像，照片记录的不是“真实”，而是“可能性”。
两种照片
弗卢塞尔在书中区分了两种照片。
一种是“冗余图像”——它们不断重复拍摄同一事物、同一事态，因为拍摄者“仅能借照相机📷️并在摄影范畴内看待世界”。他说，这是“同一事物的永恒回归”。
另一种是“富含信息的图像”——摄影师与装置抗争的产物，是“照相机📷️程序内尚未被探索的可能性”。
杉本博司的《海景》、杰夫·沃尔的《被毁坏的房间》、托马斯·鲁夫的《jpeg》、辛迪·舍曼的《无题电影剧照》，都属于后者。
它们的共同点是：摄影师知道相机📷️的程序是什么，知道如何对抗这个程序。而这种“知道”，来自哲学。
一把钥匙
《迈向摄影哲学》不会教你技术，但会让你理解摄影的本质。
从大画幅到中画幅，从徕卡到哈苏，从胶片到数字，摄影技术的每一次进步，都在扩展可能性，但同时也在强化某种预设。
弗卢塞尔让你看清这些预设。
这本书会让你理解这个时代。从Instagram的滤镜到AI生成图像，技术图像正在重构我们的视觉经验。弗卢塞尔在40年前就预言了这一切。
他在书的结尾写道：“摄影哲学之所以必要，正因它是我们仅存的一种革命形式。”
在算法和AI主宰图像生产的今天，这句话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分量。
这本书很薄，一个下午就能读完，但你会反复翻阅。
它是一把钥匙，打开的不是技术的门，而是理解的门。当你下次举起相机📷️，或许会想起弗卢塞尔的提醒：你不是在使用工具，而是在与装置博弈。
而这场博弈的赌注，是艺术的自由。
关于这本书
《迈向摄影哲学》
Für eine Philosophie der Fotographie
作者：[巴西] 威廉·弗卢塞尔
译者：李鑫/王适然
东方出版中心·象形文字
2026年1月
页数：88页
定价: 55元
装帧: 精装
作者
威廉·弗卢塞尔（Vilém Flusser），1920年出生于布拉格的犹太家庭，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流亡巴西，晚年定居法国。弗卢塞尔以德语、法语、葡萄牙语等从事学术写作，致力于研究书写文化的衰亡和技术图像文化的兴起，著有《书写还有未来吗？》《技术图像的宇宙》等，作品被译为多国语言，是与麦克卢汉、基特勒、鲍德里亚齐名的媒介思想家。
译者
李鑫，影像写作者、译者、资深编辑、出版策划人，译有《论湿壁画》《街头诗人：薇薇安·迈尔的摄影人生》《杜塞尔多夫摄影学派》《逐光：摄影的社会与美学史》（即出）等，编译有《重塑摄影：<十月>与当代摄影理论》。
王适然，浙江财经大学摄影系讲师，清华大学摄影专业博士，德国多特蒙德技术应用大学摄影专业硕士，主持国家艺术基金摄影类青年艺术创作资助项目，作品参加连州国际摄影年展、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等重要展览，译有《杜塞尔多夫摄影学派》。
本文转载自影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