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南城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家里的米缸见了底,父亲的眼珠子也和外头的赌鬼一样,红得吓人。我十岁,姐姐沈鸢十一岁。她坐在漏雨的窗边,指尖轻轻抚摸着左脸上那块鲜红的鲤鱼胎记,侧过头,用一双不似孩童的沉静眼眸看着我,轻声问:“阿安,你想要什么?”
父亲想要钱,母亲想要变回年轻时的身段。他们都得到了。
我看着姐姐愈发苍白的脸,和那块颜色渐渐变淡的鲤鱼,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姐姐笑了,那笑容里有怜悯,有悲哀,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解脱。
“哥,你真聪明。”她低声说。
因为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刻在骨子里的直觉——拿了她的东西,终有一日,是要双倍奉还的。

01
我们家住在南城最破败的棚户区,叫“鸽子笼”。顾名思义,房子小得像鸽子笼,人挤在里面,不见天日。父亲沈国栋是个老实巴交的搬运工,却染上了一辈子都戒不掉的赌瘾。他总说,自己这辈子就缺一个翻身的机会。母亲李秀莲年轻时是南城纺织厂里有名的一枝花,但常年的劳累和生育,让她变得臃肿而憔悴,脾气也像浸了水的火药,一点就着。
这个家唯一的亮色,似乎就是姐姐沈鸢。她很安静,不爱说话,总是抱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旧书看。最特别的,是她左边脸颊上那块胎记。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红斑,而是一尾活灵活现的鲤鱼,鱼头朝上,鱼尾扫过她的嘴角,鳞片分明,眼珠乌黑,仿佛随时会从她脸上游出来。
邻里都说这胎记不吉利,是“破相”。可我从小就觉得,那尾鲤鱼,美得惊心动魄。
变故发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父亲在外面欠了“黑龙会”三百大洋的赌债,被人打断了一条腿的骨头,拖死狗一样扔回家门口。债主撂下话,十天之内还不上钱,就卸他另一条腿,再把姐姐卖到窑子里去。
jrhz.info家里一片死寂,只有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粗重的喘息。三百大洋,对我们这个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都是我没用!都是我没用!”父亲通红着眼,用拳头一下下砸着自己那条没断的腿。
母亲哭得更凶了:“沈国栋,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跟了你!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直沉默的姐姐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父亲面前,伸出那只纤细苍白的手,轻轻触摸了一下他那条伤腿。然后,她的指尖回到了自己脸上,在那尾鲜红的鲤鱼胎记上,从鱼头到鱼尾,缓缓划过。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感。
“爸,”她的声音很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怕,你会发大财的。”
父亲愣住了,母亲也停止了哭泣。他们看着沈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发财?发什么财?”父亲惨笑一声,“除非天上掉馅饼。”
第二天,父亲一瘸一拐地出门,说是去找工友凑钱。可他路过城隍庙门口的彩票摊子时,鬼使神差地停住了。摊主正在叫卖最新一期的“航空救国奖券”,头奖五百万法币。
父亲摸遍了全身,只摸出两个皱巴巴的铜板,那还是母亲早上塞给他买药的钱。他盯着那张印着飞机的奖券,脑子里全是姐姐那句“你会发大财的”。他像是被蛊惑了,用那两个铜板,买了一张最便宜的末等奖券。
十天后,开奖的日子。也正是“黑龙会”上门讨债的日子。
那天下午,整个南城都疯了。报童挥舞着报纸📰,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外!号外!航空奖券头奖开出!五百万得主就在南城!”
“黑龙会”的几个打手已经堵在了我们家门口,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掂着一根铁棍。我们一家人缩在屋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就在光头准备踹门的时候,报童的叫喊声传了过来。
光头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一把抢过报纸📰。他本来只是想看看热闹,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报纸📰上那串加黑加粗的中奖号码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又猛地抬头,看向我们家那扇破烂的木门,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父亲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奖券。
号码,一模一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后,光头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他扔掉铁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我们家的门“噗通”一声跪下了。
“沈……沈爷!财神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屋子里,父亲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浑身剧烈地颤抖,然后,他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母亲则瘫软在地,嘴里反复念叨着:“发财了……真的发财了……”
只有我,没有看那张能改变命运的奖券。我的目光,越过狂喜的父母,落在了角落里的姐姐身上。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她脸上的那尾鲤鱼,颜色似乎淡了一分,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一样,不再那么鲜红欲滴。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对我微微一笑。
那一刻,我心里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02
五百万法币,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从“鸽子笼”搬进了法租界带花园的三层洋楼,意味着父亲沈国栋从一个被人追债的赌鬼,摇身一变成了南城商会都得客客气气称呼一声的“沈老板”。
家里的佣人就有七八个,出门有汽车接送,父亲的腿伤也请了最好的洋大夫治好了,只是那根被打断的骨头,让他走路总有点不易察觉的跛。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意气风发。他戒了赌,穿上了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西装,戴上了金丝眼镜👓,开始出入各种上流社会的酒会,学着人家谈论股票、实业和政治。
他似乎真的相信,自己天生就该过这种生活,那五百万,不过是命运对他前半生潦倒的补偿。
母亲李秀莲的变化更大。金钱让她重新找回了做“一枝花”的自信。她扔掉了所有粗布旧衣,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去霞飞路的百货公司,把最新款的旗袍、珠宝、香水成堆地往家里搬。
但有一件事,是她心头最大的刺。那就是她那副因为常年操劳和生育而走形的身材。无论她穿上多昂贵的旗袍,都撑不出画报上那些女『明星』️的曼妙曲线。她请了专门的营养师,试过各种昂贵的减肥药,甚至学着洋人太太们跳什么交际舞,可效果甚微。
这天下午,她又一次在试衣镜前唉声叹气。新做的真丝旗袍穿在身上,腰间的赘肉还是那么明显。
“唉,这身子骨,是彻底毁了。要是能回到生孩子前那会儿就好了……”她自怨自艾地说道。
这话,恰好被端着一碗银耳羹上楼的姐姐沈鸢听见了。
姐姐默默地把碗放在桌上,走到母亲身后。她看着镜子里母亲那张写满烦恼的脸,又一次,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自己脸颊上那尾已经有些黯淡的鲤鱼胎记。
“妈,”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带着一丝不易察ึง的疲惫,“你会变回来的。”
母亲一开始并没在意。可奇迹,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发生了。
没有任何节食,也没有任何剧烈运动,母亲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她腰间的赘肉一天天消失,手臂和小腿变得纤细而紧致,就连脸上的皮肤,也重新变得光滑细腻,焕发出年轻的光彩。
一个月后,当她再次穿上那件真丝旗袍时,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身段玲珑,曲线曼妙,一颦一笑,竟比她年轻时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母亲欣喜若狂。她抱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哭又笑,状若疯癫。整个洋楼都回荡着她兴奋的尖叫。父亲也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揽着母亲的腰,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大笑道:“秀莲,你可真是我的宝贝!咱们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们沉浸在第二次降临的“神迹”里,彻底将这一切归功于虚无缥缈的“运气”。
而我,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姐姐。
这一次,她的变化更加明显。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几乎毫无血色,透明得仿佛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
最让我心惊的是她脸上的鲤鱼。那尾鲤鱼的红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变成了灰蒙蒙的粉色,就像一条濒死的鱼,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鱼眼也不再乌黑有神,而是变得浑浊,黯淡无光。

那天晚上,我端着一碗热好的鸡汤,敲开了姐姐的房门。
她正坐在书桌前,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手指,正一遍遍地,徒劳地抚摸着那块褪色的胎记,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姐,”我把鸡汤放在她手边,“喝点吧,你脸色很难看。”
她回过神,对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阿安,谢谢你。”
我盯着她脸上的胎记,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桓在我心底许久的问题:“姐,爸的钱,和妈的身材……是不是都和它有关?”
沈鸢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答非所问:“阿安,你说,如果一条鱼离开了水,会怎么样?”
“会死。”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啊,”她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会死的。”
她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我瞬间坠入无边的寒冷之中。我明白了,父亲的五百万,母亲的美貌,都是从她脸上的这尾“鲤鱼”身上换来的。而这尾鲤鱼,就是她的命。
他们每得到一分好处,姐姐的生命力,就会被抽走一分。
03
自从母亲恢复了曼妙的身材,我们家的洋楼就成了南城名流圈的社交中心。母亲成了各种太太派对上的女王,她享受着旁人艳羡的目光,谈论着最新的法国时装和好莱坞电影,仿佛生来就属于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父亲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他靠着那笔横财做本钱,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倒卖洋布和西药,赚得盆满钵满。他的头衔从“沈老板”变成了“沈董”,身边圍着一群阿谀奉承之徒,每个人都夸他眼光独到,是天生的商业奇才。
财富和美貌,像两剂最猛烈的迷药,让我父母彻底沉沦其中。他们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不像我记忆中的样子。
父亲不再是那个会因为输了钱而懊悔砸腿的老实人。他变得多疑、专断,而且脾气越来越暴躁。在公司里,他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刚愎自用,认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神启”。在家里,他对我母亲的美貌产生了极强的占有欲,不许她和任何男性♂️多说一句话。有好几次,我看到他因为母亲在酒会上和别的男人跳了一支舞,而粗暴地将母亲拖进房间,里面传来母亲的哭喊和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那五百万带给他的不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重的、让他喘不过气的枷锁。他害怕失去这一切,这种恐惧让他变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母亲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那份失而复得的美貌,让她变得极度虚荣和刻薄。她看不起我们那些住在“鸽子笼”的穷亲戚,甚至有一次,当我的外婆,也就是她的亲生母亲,找上门想借点钱给小舅舅治病时,她竟嫌弃外婆身上有股“穷酸味”,只让管家从门缝里递出十块大洋,就把人打发了。
她每天痴迷地照镜子,对脸上多出来的一丝细纹都紧张得大惊小怪。她的美丽成了一座华丽的监牢,她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囚禁其中。
这个家,表面上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腐烂生蛆。金钱和美貌,并没有带来幸福,反而放大了他们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
我曾试图点醒他们。
有一次家庭晚宴上,父亲又在吹嘘自己如何“神机妙算”,躲过了一次股市暴跌。我忍不住开口:“爸,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可能不是因为你运气好?”
父亲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放下刀叉,镜片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阿安,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沈国栋挣下这份家业,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硬着头皮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得到的一切,都太轻易了。爸,你记得吗?在你中奖前,姐姐对你说了什么。妈,在你身体变化前,姐姐又对你做了什么?”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油锅。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尖声叫道:“沈安!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是不是嫉妒你爸有本事,嫉妒我变好看了?你姐姐她一个黄毛丫头,她能有什么本事?她脸上有块胎记,不吉利,你少跟她混在一起,沾染了晦气!”
父亲更是一拍桌子,勃然大怒:“混账东西!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你姐姐是你父母的福星,你懂什么!你要是再敢妖言惑众,扰乱家宅,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看着他们因为被触及真相而变得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冰凉。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不敢承认,不愿承认。他们宁愿相信自己是天选之子,也不愿相信这一切的“恩赐”,都源于自己女儿的某种“献祭”。
因为一旦承认,他们得到的一切,就都成了肮脏的、带着血的交易。
我无力地闭上了嘴,看向坐在餐桌最末端,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姐姐。
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汤,仿佛这场争吵与她无关。但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我注意到,父亲的“好运”开始出现问题了。他投资的一家工厂突然失火,烧光了所有货物,损失惨重。他买进的几支股票,毫无征兆地一路狂跌,几乎变成了废纸。他变得更加焦虑,开始重新回到赌场,想靠赌一把来翻本。他坚信自己的“好运”还在,只是暂时打了个盹。
母亲的美貌也开始出现“瑕疵”。她的皮肤下面,隐隐约些地出现了一些暗沉的斑点,像水墨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她用最昂贵的粉底也遮不住,这让她陷入了更大的恐慌。
他们就像两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那根名为“运气”的稻草,却不知道,这根稻草,正在被他们自己一点点地耗尽。
而代价,正在悄无声息地,以双倍的利息,开始累积。
04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父亲的生意屡屡受挫,他输在赌场里的钱,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中的那五百万。他变得喜怒无常,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华丽的牢笼里四处冲撞。家里的古董花瓶、名贵挂毯,常常成为他发泄怒火的对象。
母亲则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她不再参加任何派对,整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拉上厚厚的窗帘,一遍遍地往脸上涂抹各种昂贵的膏霜。可那些斑点,依旧顽固地从她皮肤底下浮现出来,像是对她青春美貌的无情嘲讽。
他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恶毒。父亲骂母亲是个只会花钱的败家娘们,母亲则咒骂父亲是个烂赌鬼,迟早会把这个家败光。曾经的恩爱和甜蜜,在现实的残酷面前,被撕得粉碎。
在这片愁云惨雾中,只有我,还保持着一丝清醒。我的清醒,源于对姐姐沈鸢的观察。
姐姐的身体,已经衰败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地步。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她的脸色是那种了无生气的灰白,嘴唇也总是干裂的。
最可怕的,是她脸上的鲤鱼胎记。
那尾鲤鱼,已经完全失去了颜色。它不再是红色,也不是粉色,而是一种接近肤色的、病态的苍白。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那里曾经有一条鲜活的鲤鱼。它就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诉说着曾经的绚烂。
她开始频繁地咳嗽,有时候会咳出血来。我请了医生,医生也查不出任何病因,只说是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静养。
我知道,这不是病。这是她生命力被榨干的表征。那条“鲤鱼”,就是她的生命之源。鱼干了,她的生命之河,也就快要枯竭了。
一天深夜,我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我循着声音,来到姐姐的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透过门缝向里看去,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姐姐没有睡。她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锋利的修眉刀。她似乎想用刀尖去刺自己脸上的胎记,仿佛想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唤醒那条沉睡的鲤鱼。
她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几次凑近脸颊,又几次无力地垂下。
镜子里,映出她那张布满绝望和恐惧的脸。她不再是那个沉静、空灵的女孩,而是一个被命运扼住咽喉,拼命挣扎的可怜人。

她似乎在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那条消失的鲤鱼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是……想让他们高兴一点……我只是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交易……你说这是交易……”她的眼神变得涣散起来,“给了,就要收回来……可是要收回什么?要怎么收?”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她就像一个无意中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孩子,释放出了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现在,她要独自面对这力量带来的反噬。
我再也忍不住,推门走了进去。
“姐!”
她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修眉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惊慌地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的戒备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脆弱和委屈。
“阿安……”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下了头。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面冰冷的镜子,扔到一边。我捧起她那张瘦削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块几乎看不见的胎记轮廓,一字一句地问道:“姐,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胎记,到底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不知道……”她摇着头,声音破碎,“我从小就知道,它可以……满足别人的愿望。我只要触摸它,心里想着那个愿望,它就会实现。但是每一次之后,我都会觉得很累,它也会变淡一点。”
“我以为……我以为只是消耗一点力气……”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我不知道它会变成这样……阿安,我好怕……我觉得它快要消失了,我觉得……我也快要消失了……”
我紧紧地抱住她冰冷的、颤抖的身体,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沈鸢忽然抬起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不再是一个十一岁女孩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古老的、洞悉一切的沧桑。
她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语气,对我说:
“哥,这是交易。他们要,我就给。给了,就要收回来。”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现在,轮到你了。”
05
“轮到我了?”我浑身一僵,不解地看着她。
姐姐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和……炽热。那是一种饿了许久的人看到食物的眼神,是一种在沙漠里跋涉数日的人看到绿洲的眼神。那眼神,让我感到彻骨的恐惧。
“是的,轮到你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哥,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看到了代价,你懂得敬畏。所以,你值得最好的。”
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眉毛、鼻梁,最后停留在我的嘴唇上,像是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他们要的,不过是身外之物。钱财,美貌……太肤浅了。”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但你可以要点别的。哥,你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想要冠绝天下的智慧吗?我可以让你过目不忘,三岁识千字,五岁通六经,让你成为这个时代最耀眼的文曲星。”
“还是……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我可以让你言出法随,一言可定人生死,一语可动天下势。让所有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都跪伏在你的脚下。”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本源的光芒。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妖异的魅力,仿佛她不是我那病弱的姐姐,而是一个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魔神。
“哥,只要你开口。我可以把我剩下的所有……全都给你。”她凑到我的耳边,吐气如兰,那气息却冰冷刺骨,“你,值得我付出一切。”
这是最终的诱惑。
智慧?权力?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如果我点了头,或许我真的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这个家的命运,将它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我的心,在那一刻,确实动摇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姐姐。她的脸上,因为情绪激动,那块苍白的胎记轮廓下,似乎又隐隐透出了一丝血色。她像是在做最后的豪赌,将自己仅剩的生命力,全部押在了我的身上。
可是,我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父亲在赌场里输红了眼的疯狂,是母亲对着镜子歇斯底里的哭喊,是我们家那座华丽却冰冷的洋楼。
那些所谓的“恩赐”,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毁灭。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我看着姐姐的眼睛,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姐,”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什么都不要。”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姐姐眼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了。
那炽热的、燃烧一切的火焰,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烬。她脸上的那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去,比之前更加苍白。
她怔怔地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她喃喃地问,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被拒绝的巨大失落,“为什么不要?这是你应得的!”
“不,这不是我应得的。”我扶着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姐,这不是恩赐,这是掠夺。你从自己身上,掠夺了生命力,给了他们。现在,你又想从自己身上,掠夺最后一点东西给我。我不接受。”
“我不要你的智慧,也不要你的权力。我只要你,我的姐姐,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话,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失望、悲哀,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表情。
她缓缓地,收回了抚摸我脸颊的手。
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呵呵……呵呵呵呵……”她低声笑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着梳妆台才站稳。她抬起头,透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那面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我们姐弟俩的身影。她苍白如鬼,我虽然也面有菜色,但至少还有几分活人的气息。
她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镜子上。
姐姐看着镜子,脸上那抹凄厉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对着镜中那个看不见的“它”,用一种近乎契约般的口吻,幽幽地说道:
“你不要,那我就只能……收回我自己的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抬起手,不是触摸自己的脸,而是指向镜中的我!
不,不是指向我。
是穿过我,指向我身后的某个存在。
“我的命,”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我耳边炸响,“还——给——我!”
就在她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胸口炸开!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的左脸,在和姐姐胎记一模一样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我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我的左脸上,一个淡淡的、鲤鱼形状的轮廓,正在飞速地浮现出来,并且,散发着妖异的、鲜红的光!
06
那灼痛感如烙铁烫在皮肉上,我疼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我死死地盯着镜子,看着自己脸上那尾从无到有、由淡转浓的血色鲤鱼,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为什么?
“呵呵……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姐姐的笑声在我身后响起,那笑声里充满了恍然大悟后的癫狂与悲凉,“双倍奉还……原来这才是‘双倍奉还’……”
我猛地回头,看向她。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的衰败感,却奇迹般地消退了几分。她脸颊上那块已经完全褪色的胎记轮廓,此刻像是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有了一点点模糊的影子。
而我,却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被飞速抽走。我的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嗡嗡的轰鸣。
“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鸢终于将目光转向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怜悯,有悔恨,更多的,是一种揭开残酷真相后的无力。
“我……我现在才明白……”她跪倒在我身边,声音颤抖,“这胎记,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我们的。”
她断断续续地解释着,伴随着她混乱的叙述,一个匪夷所思的真相,在我脑海中拼接成型。
我们并非只是普通的姐弟。或许是母亲怀我们时出了什么差错,又或许是某种无法解释的命数,我们生来就是“一体双魂”的存在。我们的命格,被这尾“鲤鱼”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姐姐是“阴”,是“给予”的一方。她脸上的鲤鱼是显性的,是“鱼身”,可以满足愿望,但代价是消耗生命本源。
而我,是“阳”,是“承载”的一方。我生来脸上并无胎记,那是因为我是隐藏的“鱼影”,是这尾鲤鱼的根基和能量来源。
我们就像一个连通器。姐姐那头的水位下降,我这头就会自动补充过去,维持平衡。所以她每次“赐福”之后,消耗的不仅仅是她自己,更是从我身上,悄无声息地抽取了生命力。
这就是为什么,从小到大,我总比同龄人瘦弱,时常会感到莫名的疲惫。我以为是自己体质不好,却原来,是我的生命,一直在被动地“奉献”给姐姐,用来填补她偶尔动用“鲤鱼”力量的小小窟窿。
而父亲的五百万,母亲的美貌,是两次巨大的、远远超出承受范围的“赐福”。这两次赐福,几乎将姐姐的“鱼身”彻底榨干,也几乎将作为“鱼影”的我,同步抽空。所以我们俩,才会一个比一个虚弱。
“拿了她的,就要双倍奉还。”
这句话,我一直以为是对我父母的警告⚠️。现在我才明白,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父母拿走的,是姐姐的“恩赐”。而我,作为这“恩赐”的最终源头,需要付出的,是双倍的代价!
为什么是双倍?
姐姐泪流满面地解释了她最后的猜测:因为我拒绝了她最后的“赐福”。
那个系统,那个古老而残酷的交易法则,需要一个闭环。它必须“给予”点什么。当父母的愿望被满足后,它试图“给予”我智慧或权力,来完成这个循环。
可我拒绝了。
我什么都不要。
这个拒绝,打破了规则。一个不求回报的源头,是这个交易法则所不能理解的。于是,法则启动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回收”机制。
既然“鱼影”不肯主动索取,那就将“鱼身”曾经付出的一切,从“鱼影”身上,加倍地、强制性地索取回来!
所以,姐姐那句“我的命,还给我”,并非是向我索命。她是在向那个冥冥之中的法则,发出了一个错误的指令。她以为是收回自己的命,却触发了从我身上加倍回收的开关。
她每恢复一分生机,我脸上的鲤鱼就会鲜红两分,我的生命力就会被抽走两分。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姐姐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能感觉到,左脸上的那块“胎记”,像一个贪婪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我的体温、我的力气、我的一切。
镜子里,我的脸已经和姐姐病重时一样,苍白如纸。而那尾血色的鲤鱼,却妖异地、夺目地,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它活了。
用我的命。
07
我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终日说着胡话。西医来了,摇头说是心力交瘁,查不出病因。中医来了,捻着胡须说是邪气入体,元神大耗,开了几副猛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
我的身体,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衰败下去。短短几天,我就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上那块鲤鱼胎记,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与我死灰色的脸形成了诡异而恐怖的对比。
我的病,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我父母的脸上。
他们终于从那场纸醉金迷的大梦中,惊醒了。
当父亲冲进我的房间,看到我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我脸上那块和他女儿一模一样的胎记时,他那张因为纵情酒色而浮肿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安!阿安!”他扑到我的床边,抓住我冰冷的手,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母亲跟在后面,当她看清我的脸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捂着嘴,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报应……是报应来了……”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
这时,姐姐沈鸢走了进来。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瘦弱,但至少有了人的样子。她看着床上垂死的我,又看看惊骇欲绝的父母,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现在,你们看到了吗?”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剜在父母心上,“这就是代价。”
她将那个关于“一体双魂”、“鱼身鱼影”的残酷真相,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们。
她没有丝毫隐瞒,将他们如何索取,而我如何偿还的过程,冷酷地铺陈开来。
“……爸,你的五百万,是用阿安一半的命换的。”
“……妈,你的美貌,是用阿安另一半的命换的。”
“……我给你们的,是从他身上偷来的。现在,那个‘东西’,要连本带利,双倍地,从他身上拿回去。”
“你们的富贵荣华,你们的青春美貌,全都是用你们儿子的命,堆起来的。”
姐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父母的灵魂深处。
父亲呆住了。他看着我脸上那块血红的鲤鱼,又回头看看女儿脸上那个正在慢慢恢复色泽的胎记轮廓,他那被酒精和欲望麻痹了许久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他想起了中奖前女儿那句诡异的“你会发大财”,想起了妻子变美前女儿那句“你会变回来”,想起了儿子一次次的警告⚠️,想起了自己一次次的呵斥……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个完整而恐怖的真相。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力道之大,让他嘴里立刻涌出了鲜血。
“畜生!我真是个畜生!”他跪在地上,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冰冷的地板,发出“砰砰”的闷响。他不是在演戏,那是一种灵魂被彻底碾碎后的巨大痛苦和悔恨。他终于明白,自己追求了一辈子的“翻身机会”,到头来,却是用自己儿子的命换来的。
母亲也崩溃了。她冲到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依旧美丽,但眼底已经布满惊恐和绝望的脸。她伸出手,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颊。
“假的!都是假的!”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我不要了!我不要这张脸了!还给我儿子!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一道道血痕出现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昔日引以为傲的美貌,此刻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整个房间里,充斥着父亲沉闷的撞地声,母亲凄厉的哭喊声,和我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这是一场迟来的审判。
而我,就是那个祭品。
父亲的崩溃,并未就此停止。巨大的精神冲击和悔恨,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早已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就在他用头撞地的第十几下时,他突然身子一歪,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起来。
“中风了!快叫医生!”管家惊慌地大喊。
洋楼里乱成一团。
父亲被抬走了。而母亲,在经历了这场剧变后,精神彻底失常。她时而大哭,时而大笑,见人就说自己是个用儿子性命换取美貌的妖精。
短短一天之内,这个靠“恩赐”建立起来的家,彻底分崩离析。
财富,带来了毁灭。
美貌,带来了疯狂。
而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生命之火,正一点点地,走向熄灭。
08
父亲虽然被抢救了过来,但半边身子都瘫了,话也说不清楚,终日躺在床上,只有眼珠子还能转动。每当有人靠近,他都会发出“嗬嗬”的声音,眼角流下浑浊的泪水。曾经的“沈董”,如今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母亲被送进了疯人院。她拒绝见任何人,每天只是抱着一个枕头,把它当成是我,不停地对它说“对不起”。而她那张曾经引以为傲的脸,在失去了精心养护后,以一种比常人快上十倍的速度衰老下去。那些被强行抹去的岁月痕迹,仿佛带着复仇的快意,重新爬满了她的面颊。皱纹、色斑、松弛……她那份用我生命换来的美丽,正在被法则无情地、加倍地收回。
家里的佣人跑光了。父亲的公司因为无人打理,加上之前投资失败和赌博欠下的巨额债务,很快被债主们瓜分殆尽。那座曾经宾客盈门的法租界洋楼,如今门可罗雀,一片死寂,只有我和姐姐,还有几个忠心耿(或者说无处可去)的老仆人守着。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不,比原点还要凄惨。
而我的情况,也越来越糟。我脸上的鲤鱼胎记,已经红得发紫,甚至微微凸起,像一个活物寄生在我的脸上,不断吸食我的精气。我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睁开眼睛都感到费力。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姐姐沈鸢成了这个家唯一的支柱。这个曾经连话都很少说的女孩,在经历了这一切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她遣散了大部分仆人,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首饰和古董,一部分用来支付父亲的医药费和母亲的住院费,另一部分,则全部用来给我买最昂贵的续命药材。
人参、鹿茸、灵芝……成碗成碗的汤药被灌进我的嘴里,但都毫无作用。我的生命,不是生了病,而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债主,强制性地一笔一笔划走。
这天夜里,我从昏迷中短暂地清醒过来。我看到姐姐就守在我的床边,她正用一块湿毛巾,轻轻擦拭我滚烫的额头。
她的气色,比之前又好了一些。脸颊上那块胎记,已经能清晰地看出一条完整的、淡粉色的鲤鱼轮廓。
我的生命正在流向她。
“姐……”我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喊她。
“阿安!你醒了!”她又惊又喜,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我的嘴边。
“别……白费力气了……”我艰难地说道,“没用的……这是……命……”
姐姐的眼泪“啪嗒”一下,滴落在我的脸上,滚烫。
“不!不是命!”她抓着我的手,用力地摇头,“是交易!哥,只要是交易,就一定有终止的办法!一定有!”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像疯了一样,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藏书,又跑遍了南城所有的旧书摊、古董店,甚至去拜访那些隐居在山里的所谓“高人”。她想找到任何关于“一体双魂”、“命格交易”的记载。
她几乎花光了家里最后一点钱,带回来的,却都是一堆语焉不详的残篇断简和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
直到有一天,她从一个收古董的老头那里,用母亲剩下的一支钻石胸针,换来了一本破烂不堪的线装古籍,名叫《南巫异闻录》。
那本书里,记载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民间秘术和传说。在书的最后一页,姐姐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那是一个关于“同命相生鲤”的传说。
传说中,有一种极罕见的命格,双生子在母体中便灵魂相连,化为一阴一阳两条命鲤。阳鲤为影,主生;阴鲤为身,主运。阴鲤可以借运改命,但所借之运,皆由阳鲤之“生”来偿还。此法有违天和,极易反噬。
书上说,要破解此局,只有一种办法。
那就是“献祭”。
当姐姐看到“献祭”那两个字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她继续往下看,那书上用朱砂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而狰狞,仿佛写下它的人,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欲破此咒,需以身还愿。阴鲤以魂为祭,自沉江海,则阳鲤可获新生。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阴鲤以魂为祭,自沉江海……”
姐姐拿着那本古籍,呆呆地坐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从漆黑,到鱼肚白,再到晨光熹微。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她缓缓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疯狂,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做出了决定。
09
姐姐为我做了最后一顿饭。一碗很简单的白粥,卧了一个荷包蛋。就像我们小时候,母亲偶尔心情好时会做给我们吃的一样。
她一口一口地喂我。我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吞咽,大半的粥都从嘴角流了出来。但她还是很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喂着,仿佛在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喂完粥,她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说:“哥,我们回家吧。”
家?我们不是在家里吗?
我无力思考,只能任由她和剩下的老仆人,将我抬上一辆租来的黄包车。
车子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去任何地方,而是径直朝着城外的方向驶去。
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两旁的景物在不断倒退。从法租界华丽的洋房,到市区嘈杂的街道,再到我们曾经住过的、那片破败的“鸽子笼”。最后,黄包车在南城外那条穿城而过的“忘川河”边停了下来。
小时候,大人们总说,忘川河的河神脾气不好,淹死过很多人,不许我们靠近。
姐姐让仆人在远处等着。她一个人,吃力地将我从车上背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河边。
深秋的河风,冰冷刺骨。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缓缓地流淌着,看不出深浅。
姐姐将我平放在河边的草地上。她坐在我身边,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说,我脸上的鱼,要是能游到河里去就好了。那样,它就自由了。”她微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我送它回家。”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了河边。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她只是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可以飞翔的鸟儿,仰面倒向了那片浑浊的、冰冷的河水。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她的身影,瞬间被河水吞没。
我躺在草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消失的地方。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那种痛,远比之前被抽取生命力时要强烈千百倍。
“姐——”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沙哑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河面上,只剩下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就在我以为我将和姐姐一同走向死亡时,异变陡生!
姐姐落水的地方,那片浑浊的河水,突然开始发光!
那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芒,从河底深处涌出,将周围的河水都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紧接着,一束无比耀眼的光柱,从河心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我感到左脸上那块灼热的、凸起的胎记,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能感觉到,那条寄生在我脸上的“鲤鱼”,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从我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它在我脸上疯狂地挣扎、跳动,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疼得浑身抽搐,眼前金光与血色交织,几乎要晕死过去。
就在我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到,那条血红色的鲤鱼虚影,终于被彻底从我脸上扯了出来!它在空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红光,投入了河心那道冲天的金色光柱之中!
红光融入金光,那光柱变得更加璀璨夺目。
然后,光柱开始收缩,凝聚。最终,在河面上方,凝聚成了一尾巨大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金色鲤鱼!
那鲤鱼在空中优雅地摆了摆尾,它低下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在那一眼里,我看到了姐姐。看到了她所有的悲伤、悔恨、不舍,以及……最后的祝福。
下一秒,金色鲤鱼一跃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随即俯冲而下,重新没入了忘川河中。
光芒散去,河水依旧。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脸上的灼痛感,消失了。那种生命力被不断抽走的虚弱感,也消失了。一股温暖的、充满了生机的力量,从我的四肢百骸涌起,填补着我身体里每一个干涸的角落。
我挣扎着抬起手,抚摸自己的左脸。
那里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
那条纠缠了我们姐弟一生的鲤鱼,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10
我活了下来。
当老仆人惊慌失措地将我送回家时,我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我脸上那块妖异的血色胎记,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姐姐沈鸢的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被找到。她很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亲手为她操办了后事。没有葬在沈家的墓地,而是按照她的遗愿,将骨灰撒入了那条带走她,也拯救了我的忘川河。
这个家,彻底散了。
父亲在得知姐姐的死讯后,一夜之间,满头黑发尽数变成了灰白。他不再流泪,也不再撞墙,只是终日望着窗外,眼神空洞。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半年后,在一个寂静的午后,溘然长逝。临终前,他用尽全身力气,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母亲在疯人院里,情况时好时坏。我去探望她,她已经认不出我。她只是抱着那个枕头,不停地抚摸着,嘴里哼着我们小时候她常唱的摇篮曲。她那张曾经美艳的脸,已经彻底被岁月刻上了痕迹,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老上二十岁。
我卖掉了法租界的洋楼,用最后剩下的一点钱,在“鸽子笼”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院子,重新过上了贫穷但平静的生活。
我没有再去上学。我开始做各种各样的工作,在码头扛过包,在报社当过校对,在店铺里做过学徒。我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撑起了这个破碎的家,和我自己的人生。
我没有得到姐姐许诺的“冠绝天下的智慧”,也没有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会累,会痛,会为了生计而奔波。
但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因为我知道,我如今所拥有的每一分平静,每一次呼吸,都是姐姐用她永不超生的魂魄换来的。
我不能,也不配,再去奢求更多。
后来,南城开始流传一个传说。说忘川河里住着一位鲤鱼仙子,她能满足人的任何愿望,但索取的代价,也极为高昂。有人说,曾有赌徒在河边祈求好运,第二天就横死街头;也有人说,曾有女子在河边祈求美貌,最后却变成了丑陋的怪物。
传说越传越玄,忘川河成了南城人心中的一个禁地,再也无人敢轻易靠近。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什么鲤鱼仙子。那只是我的姐姐,在用她最后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她曾深爱过,也被深深伤害过的世界。
她厌倦了交易。
所以,她拒绝了所有的索求。
很多年后的一个清明,我又一次来到忘川河边。河水依旧浑浊,缓缓东流。我点燃了三炷香,插在河边的泥土里,又摆上了一盘她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
“姐,我来看你了。”我轻声说,“我过得很好。父亲和母亲……也都解脱了。你放心吧。”
一阵风吹过,河面泛起粼粼波光,像是有无数细碎的金色鳞片在闪烁。
我仿佛看到,在那波光之中,有一尾无形的鲤鱼,正朝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历史升华与价值总结
这个故事,以民国时期为背景,借“鲤鱼胎记”这一充满东方神秘色彩的意象,探讨了人性中永恒的贪婪、欲望与牺牲。它并非简单的志怪传奇,而是一则关于“命运馈赠”的现代寓言。
故事中的父亲沈国栋与母亲李秀莲,是那个动荡时代下无数小人物的缩影。他们渴望摆脱贫穷,重获尊严,这种愿望本无可厚非。然而,当不劳而获的巨大财富与美貌降临时,他们未能守住本心,反而被欲望吞噬,最终导致了家庭的悲剧。这深刻地揭示了:任何看似免费的“恩赐”,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轻易得来的东西,往往会以更残酷的方式被收回,它考验的不仅是运气,更是人性。
姐姐沈鸢,是悲剧的核心,也是牺牲的化身。她既是超自然力量的载体,也是一个渴望家庭温暖的普通女孩。她的“赐福”源于爱,却因不懂代价而演变为伤害。她最后的“以魂为祭”,是对亲情的终极救赎,也是对“交易法则”的彻底反抗。她的死,升华了故事的主题——真正的爱,不是无尽的索取与给予,而是关键时刻的承担与牺牲。
而主角🎭️“我”,沈安,则是故事中的“清醒者”与“见证者”。他拒绝诱惑,坚守本心,最终在废墟之上,用自己的双手重建了生活。他的选择,代表了一种朴素而坚韧的价值观:人生的价值,不在于获得了多少,而在于承担了多少。脚踏实地的生活,远比虚无缥缈的“神迹”更加可靠与珍贵。
这篇小说,借一段民间野史般的传奇,最终落脚于对人性的拷问与对平凡价值的回归,警示世人:命运没有捷径,唯有敬畏与克制,方能行稳致远。那尾消失在忘川河里的鲤鱼,既是欲望的终结,也是救赎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