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玻璃窗上映出你的脸，眉毛画得刚好，口红是热门色号，头发按照教程卷出弧度。但麻木的表情让你感觉好陌生。
你对着这个陌生人眨了眨眼，她也对你眨了眨眼。下一站是公司，你要变成雷厉风行的某经理；再下一站是家，你要变成温柔耐心的好妈妈。
只有在这一站与一站之间的三分钟隧道黑暗里，你才是你。可黑暗太短，短到来不及想起自己原本的样子。
那些活在诗词里的人，他们戴的面具，一戴就是一辈子。脱下来时，还认得自己吗？
《咏怀》
魏晋·阮籍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阮籍活在魏晋最黑暗的年代。白天，他是名士，是官员，是竹林七贤里最能喝酒的那个人。他笑，他歌，他醉倒在权贵门前，用狂放保护脆弱的性命。
只有深夜，当所有人都睡去，他坐起来，对着明月弹琴。琴声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也许怕惊醒白日那个大笑的自己，也许怕惊醒心底那只一直在哀号的孤鸿。
他写了八十二首《咏怀》，每一首都像深夜的琴声，说着白日不能说的话。最后一句永远是“忧思独伤心”——原来最深的孤独，是连孤独都要藏起来。
面具戴久了，会忘记怎么流泪。于是只能在深夜，对着月亮练习悲伤的表情。风穿过衣襟，凉得像叹息。
你听见远处孤鸿的哀号，忽然想：那只鸿是不是也戴着面具？是不是也在白日振翅高飞，装出自由的模样？琴弦颤动，你终于敢让自己伤心一会儿，就一会儿。天亮之前，必须把眼泪擦干，把笑容贴回脸上。
《登幽州台歌》
唐·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站在幽州台上时，刚经历了一场惨败。他力主出兵，却遭排挤，眼睁睁看着数万将士枉死。此刻他不是诗人，不是官员，只是一个被时代辜负的失意人。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往前看，燕昭王黄金台招贤的盛况早已湮灭；往后看，来者渺茫，知音难觅。天地如此辽阔，时间如此漫长，而自己如此渺小，如此……不合时宜。
他哭了。不是低声啜泣，是面对苍茫天地放声痛哭。哭那个一腔热血却无处安放的自己，哭那个相信能改变什么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自己。
有时候，面具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亲手戴上的。
戴上理想主义的面具，戴上忠诚的面具，戴上“我能改变世界”的面具。然后现实一拳打来，面具碎裂，露出底下那张茫然的脸。
原来天地不在乎你的理想，时间不在乎你的忠诚。
你站在高台上，风灌满衣袖，却填不满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哭吧，趁四下无人，趁面具还没粘回去。
《鹧鸪天·西都作》
宋·朱敦儒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朱敦儒年轻时，皇帝请他做官，他笑着摇头，说自己是管山水的神仙官，没空管人间事。他在洛阳插梅醉酒，写诗万首，成为所有文人羡慕的对象。
看啊，有人真能活成自己。
可后来金兵南下，国破家亡。他逃到南方，为了生计，还是戴上了官帽。那天他照镜子，看见镜中人穿着官服，鬓角已白。忽然想起洛阳的梅花，想起那个说“几曾着眼看侯王”的少年。
原来最痛的不是不能做自己，而是曾经做过，又失去了。
年少时都相信能永远狂放，永远不低头。以为手中的笔能支取风雨，纸上的诗能留住月光。
后来才发现，风雨要价太高，月光需要抵押物。你典当了疏狂，换一顶官帽；典当了山水，换半斗米粮。
镜子里的梅花谢了，镜外的人学会了躬身。醉酒时插的那枝梅，成了余生再也不敢触碰的刺。
《殿前欢·懒云窝》
元·阿里西瑛
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
瑶琴不理抛书卧，无梦南柯。
得清闲尽快活，日月似穿梭过，
富贵比花开落。青春去也，不乐如何？
阿里西瑛是色目人，生在元朝。他给自己居所取名“懒云窝”，成天饮酒作乐，不理瑶琴，不读书，不做梦。他说富贵如花开落，青春一去不回，不快活怎么行？
可如果你仔细听，能听见笑声底下的叹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为什么选择“懒”？因为清醒太痛了。身为色目人，他再努力也进不了权力核心；身为文人，他再出色也改变不了族群偏见。
于是他把一切才华锁进“懒”里，把一切抱负醉进酒里。懒云窝不是真的懒，是退到不能再退的角落，护住最后一点做自己的可能。
当世界不允许你做自己时，你可以选择“懒”。懒得上进，懒得迎合，懒得解释为什么不想戴那张人人羡慕的面具。你在自己的窝里，醒时诗酒醉时歌，把日子过成一场漫长的微醺。
可总有些时刻，酒醒了，歌停了，你会摸着自己的脸想：这张因为长期不戴面具而松弛的脸，是真的我，还是另一张更隐蔽的面具？
《感怀》
明·唐寅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唐寅中年后自号“六如居士”，自称不炼丹、不参禅、不经商、不耕田。他只画画，画青山，卖了换酒钱。
听起来多潇洒，只做自己，只画想画的。
可如果你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从天才少年到科举舞弊案牵连，从万众瞩目到人人避之不及。那场冤案打碎了他所有正常的路，他只能退到“画家”这个身份里，用狂放掩盖创伤。
“不使人间造孽钱”说得铿锵，背后是多少个卖不出画的夜晚？那些青山，是他再也回不去的纯净世界，也是他唯一能贩卖的、干净的自己。
有时候，做自己是被逼的选择。当所有路都断了，你只能退回唯一还能站立的角落，把那角落称作“自我”。你画山画水，说这是你的志向，其实是你最后的地盘。
每一笔都在说：看，我还能掌控点什么。卖画的银子很轻，可拿在手里很重，那是你与这个世界谈判的筹码，用一部分自我，换活下去的权利。
换着换着，还剩多少是自己？
《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清·纳兰性德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性德，宰相之子，皇帝侍卫，文武全才。在所有人眼中，他拥有完美人生。可如果你读过他的词，会发现这个完美壳子里，住着一个永远在说“冷”的灵魂。
西风凉，黄叶萧萧，他在沉思什么？沉思那个被层层包裹的自我，如何在“纳兰侍卫”“纳兰公子”的身份缝隙里，偷偷喘一口气。
赌书泼茶的寻常日子，是他唯一能摘下面具的时刻，在爱人面前，他可以只是容若，可以怕冷，可以脆弱。
可爱人早逝，连这点缝隙都被封死了。从此他站在残阳里，成了一个永远在悼念“寻常”的人。
最精致的面具，是全世界都说适合你的那张。它用料考究，做工精美，戴上去人人称赞。可只有你知道，面具内侧有个地方一直磨着皮肤，磨出茧，磨出血，磨到麻木。
你不敢摘，因为摘了，就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于是你继续戴着，微笑着，在词里偷偷写“西风凉”。那是唯一能喊疼的方式，用最雅致的比喻，说最真实的痛。
地铁到站了。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补了补口红。玻璃窗上的那个陌生人又回来了，她对你笑了笑，你也对她笑了笑。
走出车厢，冷风扑面而来。你忽然想起纳兰性德那句“谁念西风独自凉”。千年过去，西风还是这么凉，凉得让人想缩起肩膀。
如果此刻给你一面镜子，你敢不敢直视镜中的眼睛。
那双眼睛后面，藏着多少个你？
上班时雷厉风行的你，回家后温柔微笑的你，深夜独自发呆的你，在诗词里找共鸣的你……
哪一个最接近真实？还是真实早已在角色切换中磨损，只剩下适应各种场合的、光滑的表面？
请对着镜子，轻轻问一句：
“这些年，你把自己丢在哪里了？”
然后在晨光中转身，走向需要你戴上面具的世界。但记得，在某个西风凉的夜晚，在某个地铁过隧道的三分钟黑暗里，允许自己……疼一会儿。
允许自己想念那个可能再也找不回的、完整的自己。
